第 二 章 仰 光 陷 落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日机空袭仰光,拉开了日军侵缅的序幕。 一九四二年元月十九日,日军入侵缅甸,英国守军土崩瓦解。 三月八日,仰光陷落。
大国之魂(20)
3
与新三十八师命运截然相反的是中国军的骄子第二百 师。 北撤一开始,第二百师就被赋予担当后卫的重任。师 长戴安澜是坚定不移的回国派,全师官兵上下齐心,跟随师长 回国。黄埔三期出身的戴安澜与美国留学的孙立人不同,他不 懂外语,对外国人不感兴趣。他是委员长嫡系,一直为委员长 所倚重,除了效忠委员长他别无二心。 同古战役后,蒋介石从重庆飞到腊戌布置曼德勒会 战。老头子一下飞机就把戴安澜置于左右,留他共进晚餐。最 使戴安澜受宠若惊的是,校长是夜留他同宿,抵足长谈,有幸 领受此种恩宠的人在国民党将领中实属不多。 毋庸讳言,国民党军人是在内战和御侮(不是侵略! )的双重夹缝中成长起来的,他们虽然不具有西方军人的荣誉 感和对外扩张的激情,却对官场倾轧和权力之道有着更加深刻 的领悟和体验。中国的历史和现实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富国强 兵,却把他们变成一群大大小小的军阀和野心家。这就是中国 军队为什么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原因所在。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日,远征军主力被迫遁入胡康河谷 后,第二百师被敌人分割开来,与军部失去联系。戴师长毅然 决定另辟蹊径,转进缅甸中北部山区打游击,伺机进入国境。 但是事实很快证明,缅甸不是中国,在缅甸打游击的 想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首先中国军队人地两生,语言不通。其次,缅甸独立 运动蓬勃发展,如火如荼。缅甸人仇恨英国佬,自然也仇恨英 国佬的帮凶中国人。中国人不仅得不到帮助,他们的行踪还处 处被报给日军,因此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挨打的困境 中。 五月十八日,第二百师分兵两路通过细(胞)抹(谷 )公路,前卫部队突然遭到伏击。 戴安澜命令副官:“传我的命令,分散突围,到八莫 以北尖高山会合。” “师座!”副师长郑庭籍急忙劝阻:“白天突围目标 太大,是不是等到夜间再行动?” 戴安澜猛地转过身来,郑庭籍看见师长竟然满脸泪 光。 “庭籍兄,现在我戴安澜是虎落平阳,不得不闯 了。”戴安澜仰天长啸,悲怆欲绝:“想当年关云长败走麦 城,也不过这般光景,我堂堂第二百师竟落到这步田地,真 是天亡我也!缅甸非久留之地,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冲锋号吹响了,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端起刺刀勇敢地 冲向公路和山头。日本人的机枪、步枪和炮火织成一道道浓密 的火网,灼热的弹雨好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呼呼作响,把成群的 中国士兵拦腰割倒,再也爬不起来。激战一天,第二百师伤亡 过半,才从东面山坡撕开一条缺口,残余官兵得以死里逃生。 戴安澜在突围时不幸负了重伤,一梭机枪子弹击中了 他的腹部。郑庭籍及时带人赶来救起师长,掩护他边打边撤。 日落后,第二百师残部终于摆脱敌人追赶,抬着昏迷不醒的师 长,举着弹洞累累的军旗,乘着暮色悲壮地消失在八莫以西的 森林和峡谷中。在他们身后的战场上,留下了一堆堆血肉模糊 的尸体。日本人屠杀伤兵的野蛮嗥叫阵阵传来。这些悲惨景象 变成一个噩梦永远留在中国士兵的记忆中。 三天之后,东京电台宣布:战无不胜的帝国皇军在缅 甸北部全歼中国王牌部队第二百师。击毙师长戴安澜,消灭该 师官兵五千人,俘获枪械骡马弹药无数,云云。 五月下旬,分散突围的第二百师官兵陆续到达中缅边 境集合地点,全师仅剩不足三千人。这支遍体鳞伤的队伍抬着 他们奄奄一息的师长,在缅北大山里同日本人捉迷藏。 史载:“……全师食粮早已断绝,一位营长向当地村 民寻得一碗粥糜,送与戴安澜,他仅仅喝了一口,左顾右盼, 潸然泪下。”(引自《戴安澜列传》) 五月下旬,第二百师到达一个名叫茅邦的克钦山寨。 戴安澜神志突然清醒起来。他嘱部下替他整理衣冠,扶起他向 北了望,并喃喃说了许多含混不清的话。有人试图告诉他,国 境在东方而不是北方,但是没有用,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戴安澜回光返照。 傍晚,一代抗日名将凋谢在缅甸的荒山丛中。时年仅 三十八岁。 无独有偶,这一天恰好是另一支中国军队新三十八师 安全抵达印度边境的日子。两相对照,命运天壤之别,令人感 慨系之。 此后,第二百师残部始终抬着师长遗体,历尽千辛万 苦,在中缅边境的高山峡谷和原始森林中转来转去,沿途又留 下无数死难者的骸骨。一个月后,他们终于翻越高黎贡雪山进 入国境,然后被游击队接应回国。 戴安澜师长壮烈殉国的事迹在国内激起很大反响。对 于执掌权柄的国民党来说,他们需要时时给民众注射兴奋剂, 使民众振奋情绪,具体地说就是需要树立一些英雄榜样来鼓舞 士气,从而激发起精忠报国的民族精神和壮志豪情来。对民众 来说,英雄人物是他们抗战的信心和希望所在。于是经过新闻 媒介和报纸的广泛宣传,戴师长的亡灵就作为抗日英雄的样板 和典范受到万民景仰。 自云南保山起,沿途各区、乡、县直至省城昆明,政 府动员了数以千计的人群迎送英雄的灵柩,当地官员一律佩戴 黑纱,亲往大路恭候。这样,第二百师的官兵也在人们的心目 中变成了英雄。这种声势浩大的仪式愈演愈烈,到了安顺、贵 阳、柳州、桂林,城市万人空巷,仪仗队越摆越阔气。人们脸 上喜气洋洋,全不见半点悲痛的表情。 戴师长终于厝葬于全州。 美国政府于当年十月由罗斯福总统向戴氏遗孀颁发国 会勋章一枚。 翌年,重庆政府在广西全州举行规模空前的追悼大 会,后方各界均派代表参加。中共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朱 德、彭德怀、邓颖超等亦撰写挽诗、词、联致哀。毛泽东挽诗 云:
海鸥将军千古
外侮需人御, 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 勇夺熊罴威。 浴血东爪守, 驱倭裳吉归。 沙场竟殒命, 壮志也无违。
周恩来挽词:黄埔之英,民族之雄。 蒋介石在追悼大会上训词曰:“戴故师长为国殉难, 其身虽死,精神则永垂宇宙,为中国军人之楷模。” 重庆政府颁布命令,批准戴氏由陆军少将追认为陆军 中将,准其英名入祀首都忠烈祠,同时入祀省、市、县忠烈 祠。 公元一九五六年九月,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追认戴安 澜为革命烈士。 戴安澜将军名垂青史。
(大 国 之 魂 21)
4
胡康河谷,缅语意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于缅甸 最北方,再北是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东西皆为高耸入云的和 横断山脉所夹峙。由于胡康河谷山大林密,瘴疬横行,据说原来 曾有野人出没,因此当地人将这片方圆数百里的无人区统称为 “野人山”。 五月,远征军长官部偕直属部队遁入野人山数天后,担 任前卫阻击的第九十六师也摆脱孟拱之敌,弃车上山。但是他们 很快便迷失方向,与长官部失去联络。他们踩着野兽走过的小路 在阴暗潮湿的大森林里走了整整十天,后来居然来到一个神话般 与世隔绝的地方。这里只有几户土著,四周都被白雪皑皑的雪山 包围。天高云淡,仿佛来到了世界尽头。地图上查不到地名,同 土著语言不通,于是只能猜测他们已经来到了喜马拉雅山脚下。 这支队伍别无选择,只好在这个世外桃源里住下来,依靠打猎, 捕鱼和采集野果,勉强维持半饥半饱的原始人生活。 幸运的是,半个多月后,一架路过的美军飞机偶然在这 个世界屋脊的折褶里发现了这些衣衫褴褛的中国人。很快,从印 度机场起飞的运输机便赶到这里,投下大批食品、药品、帐篷和 御寒物。饥肠辘辘的中国官兵抓住天上掉下来的美国罐头和压缩 饼干,结果一下子胀死许多人。此后,飞机定期向这里空投食物 和补给,有次还投下三名勇敢的美军联络官,他们带来电台和通 讯密码,使这支部队得以同总部保持联系。 后来,这支部队一直靠着空中支援熬过可怕的雨季,然 后在藏族向导带领下翻过白马大雪山,经西藏边缘返回国内。 这样,被困在野人山里听天由命的便只有杜副长官及其 麾下大约三万五千名中国官兵了。
不管怎么说,逃进深山老林总算获得一个喘息之机。日 本人被甩在山外,危险暂时消除,现在杜长官可以从容考虑怎样 走出这些大山回国了。 不幸的是,危机频频降临:粮食告罄,药品用光,饥饿 开始威胁这支三万多人的队伍。唯一一架电台连同报务员一同坠 入深渊,从此他们同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 但是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向导从当地人那里打 听到,野人山有条小路可通印度。雨季尚未来临,如果抓紧赶 路,大约一个多月可望抵达印度边境。 杜长官大发雷霆。 如果现在投奔印度,当初何必坚持北进?再说委员长会 怎样看待他杜聿明呢?杜长官一发怒,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 前提一提“印度”两个字。于是无路可走的中国大军只好徒劳地 在野人山里转来转去,企图从魔鬼的宫殿里找到一条缝隙钻出 去。 奇迹始终没有出现。 开始有人倒毙。粮食恐慌动摇了军心,士兵们为了填饱 肚子,纷纷离开队伍去寻找粮食。在一处叫做布帕布姆的山谷 里,士兵们发现一个土著部落的山寨,他们放枪轰跑了吓得半死 的土人,然后雀巢鸠占,把部落里一切能够下肚的东西吃得精 光。许多人为了争夺一口食物而大打出手。 杜长官无计可施,只好委曲求全,暂时住上山去充当部 落首领。 但是区区小寨如何养得起几万饥饿大军? 不出几天,饿得发昏的人们就像那些沙漠里的蝗虫一样 漫山遍野去觅食。 “机不择食”。白天,饥肠辘辘的士兵在山沟和森林里 寻找一切可以被称作食物的东西:野果、菌类、植物块茎、野芭 蕉。人们捕杀飞鸟、青蛙、老鼠、蛇,掏蜂窝、蚂蚁窝,还有饿 极的人吞食动物粪便。总之,计较这些食物是否可口或者卫生, 但凡能够下肚的东西都成为人们寻觅和争夺的对象。 入夜,天地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动物出没的树林 里,溪水旁,到处都埋伏着幽灵般的憧憧人影。人们端着上膛的 步枪,眼睛里闪动着野兽的饿光,焦急地期待着猎物撞上枪口。 当骤起的枪声打破山林的寂静时,运气好的猎手果然能够碰上一 头野猪或者麂子,于是人们就兴高采烈地簇拥着猎物下山去。可 是不多久,人们就不愿意同寨子里的人分享胜利果实了。因为山 上猎物越来越少。后来枪声一响,人们就在山上燃起篝火,将血 淋淋的猎物分成无数份,然后连皮带肉吞得精光。当山寨里的人 们发现山上不再有兽肉抬下来的时候,就派出许多军官上山,监 督并严惩那些敢于擅自私分猎物的士兵。 弱肉强食和生存竞争的冲突由此迅速升级。 有时枪声一响,士兵还没来得及把猎物藏起来,军官就 赶到了。士兵两手空空,眼睁睁看着猎物被抢走,自然不肯罢 休。于是山上天天都有冲突发生,互相火并和军官失踪的事件也 层出不穷。 即使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久。更大的不幸很快就要到 来。
六月,当地人谈虎变色的雨季降临了。 在印度洋高空积集了整整一冬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 季风搅动着,像一万艘浩浩荡荡的无敌舰队,气势汹汹地闯入南 亚次大陆的万里晴空,缅甸的太阳顷刻消失了,翻滚的浓云犹如 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低低地挤压着城市和乡村的屋顶。凶猛的雨丝 像呼啸的长鞭不停地抽打大地和河流。道路被冲断,桥梁被卷 走,低洼地变成一片汪洋。在胡康河谷,洪水一夜间吞没了所有 的山谷和平地,不及逃跑的人畜转眼间就被浊浪席卷而去。雷声 像战鼓轰鸣,球形闪电一次又一次地轰击古老的原始森林,将千 年古木拦腰劈成两段。 大自然露出了狞恶的面目。 布帕布尔的土著山寨,一幢简陋的竹楼里,杜聿明半卧 在火塘边,昏昏欲睡。不到一个月,威风凛凛的杜长官看上去判 若两人: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磨破的衣衫肮脏不堪。在火塘的 吊锅里,煨着一碗粗糙的野猪肉和芭蕉根。朝湿的柴草不时腾起 浓烟,呛得长官虚弱的肺部爆发出一阵阵猛咳。 他患了可怕的回归热。 雨季一到,凶恶的疟蚊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人类发起进 攻,把病毒和疟原虫散播在他们的血液中。一连数日,高热和高 寒轮番地折磨着这位长官,时而如熬炎夏,时而如坠冰窟。他不 吃不喝,并开始出现谵语和昏迷。医官们全都焦急万分束手无 策,部下们唯一能够表达的忠诚是:让长官面前那口吊锅里始终 煨着最好的食物。 现在,大难临头的杜长官只好听天由命。他喘息着,同 病魔苦苦搏斗。 暴风雨还在猛烈地摇撼着这幢简陋的竹楼,仿佛要把它 连根拔起。 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外面传来许多乱糟糟的奔走和喊 叫声,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杜聿明蓦然一惊,清醒过来。 卫队长常恩国水淋淋地奔进来,报告说医院竹楼倒坍, 压死许多伤病员。杜聿明听了,黯然神伤,吩咐把幸存的伤病员 搬进自己的竹楼来。 常队长面有难色,劝阻道:“长官,那些伤员有好几 百,再说你自己的病也不轻呀。” 参谋长和医官也纷纷劝阻。杜聿明神色凄凉,仰天长 叹: “莫非我第五军注定要葬身这片不毛之地么?”语罢 大哭。 常队长捧起那只碗,小心翼翼劝道“长官,请你务必 保重身体,还是吃一口东西吧。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 烧,如果派出的人和那边联系上……” “我不吃,不吃!这算什么饭,看了都让人恶心!” 杜长官猛一抬手打翻了碗,然后恨恨地咆哮道:“那个美国佬 巴不得我死了,好把你们都拉到印度去听他指挥!——我偏不 去!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去!” 人们噤若寒蝉。只有那碗野猪肉在火堆里烧着了,散 发出一阵阵焦糊的香味。 杜聿明又发起高烧来。 军官们焦急地围在昏迷不醒的杜长官身边。 参谋长问军医:“还能找到什么药品吗?” 军医摇头:“奎宁早没有了,连最后一针镇静剂也给 长官注射了。” 参谋长:“难道无法可想了吗?” 军医:“办法倒有一个,可是危险很大……放血!” 参谋长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长官,毅然决定道:“干 吧,只好试一试--天命难为啊。” 军医给病人手腕割开一条口,放出许多污血,然后又 从别人身上抽出健康血液源源输进病人血管。这种换血的土方 法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延缓了杜长官的性命。两天后,当他从 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时,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队长却因抽血后不幸 染上了败血症,瘁然死亡。 雨季给孤立无援的人群带 来更加巨大的灾难。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变了模样,到处山洪暴发,道路断 绝。动物都躲起来,鸟兽绝迹,人们只好天天蹲在山洞里,靠 着剥树皮挖草根填塞肚皮。 每天都有人倒毙,死亡和失踪人数直线上升。魔鬼慢 慢扼住了中国人的喉咙,要把他们化为一摊血水。
(大 国 之 魂 22)
5
一个暂短的晴天无意中将幸运之神的目光投向困在野 人山的受难者。 一架执行任务的美军侦察机偶然在丛林上空发现了烟 火,那是一群中国士兵正在熏马蜂。于是天黑之前,一队美军 运输机急急忙忙飞到布帕布姆山投下许多降落伞。这些物品中 不仅有食物和药品,还有雨衣,帐篷和一架电台。受尽磨难的 人们绝处逢生,这天晚上,这支失踪已久的孤旅终于同外界恢 复了联系。
重庆。 蒋介石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将。他手气不错,兴致勃 勃地把象牙骨牌碰得哗啦啦响。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委座,杜 聿明找到了。” 蒋介石无动于衷。他摸起一只“东风”刚要出,突然 又缩手回来。宋美龄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许赖呀!” 蒋介石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搁牌了。三元会——满贯。你们不信?” 他转向钱大钧,不耐烦地说: “叫他到印度去。告诉他,我不愿意看到他们埋在缅 甸。”
灰色的大军终于又开始移动起来。但是这次不是朝北 而是向西。 一阵阵凄厉的军号像喇嘛招魂一样将一群群衣衫褴褛 的幸存者从四面八方的山洞和树林里召唤出来。他们全都半死 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摇摇晃晃。但是他们还是听从了来自重庆 的命令,顶着暴风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难历程。 美国飞机的出现无疑改变了中国军队的命运。每逢天 空短暂放晴或者云层稀薄的时候,大批美军运输机就循着电台 的指引蜂拥而至。有次飞机还投下几名美国军医,他们也加入 徒步行军的队列,并且有效地帮助中国官兵打退疾病的猖狂进 攻。 然而形势未见乐观。 对行军者来说,雨季翻越凶险无比的野人山的确是件 冒险的事。没有道路,队伍劈路前进,日行二三英里;洪水阻 道,有时一连数日皆不能行。行军极大地消耗人们的体力,磨 蚀他们的意志。虚弱的士兵常常往路边一坐,就再也战不起 来。 军部某卫士班,散宿于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见归 队。连长觉得不妙,急忙派人寻找,只找到白骨若干。原来一 班人皆成过路巨蚁之肉俎。巨蚁者,热带丛林之灾星也。食 肉,性凶猛,猛兽蛇蝎皆避之唯恐不及。 机枪兵许某,腹痛,循入草丛大便,半日不出。同乡 者呼之,不应。赫然看见许某枯缩于地,已被蚂蟥吸干多时。 某工兵排,奉命搭桥,皆无踪影。营长闻讯大惊,亲 往察看。原来工兵误入沼泽,蚂蟥翻涌,成千上万,工兵尽成 骷髅矣。热带蚂蟥为世界所罕见者,体长盈尺,粗若棒槌,附 于牛马之躯,一次可吸血斤许。 相传杜聿明为瘴气熏倒,昏迷不醒,全军官兵因此延 误行军二日。“瘴气”者并非气体,而是由亿万细小毒蚊组成 的灰黑雾阵,远看如烟,如霭,常麇集于水洼潮湿之地,遇有 人畜惊动,便群起而攻之。后来有人发明采集野艾扎制的火把 驱蚊,队伍才免遭伤害…… 当最后一名东倒西歪的中 国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亚热带太阳照耀下走出丛林,走出 苦难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进和平宁静的印度小镇利多时, 历时半年的缅甸之战才以盟军免遭覆灭和千难万险的撤退终告 成功而结束。陆续抵达印度的远征军番号计有军直属部队五个 团和新二十二师,总人数不足一万。他们与先期到达的新三十 八师一起改称中国驻印军,留在印度中北部的兰姆伽基地接受 整训。杜聿明奉命回国述职。他坐了半年冷板凳,然后又重新 升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坐镇昆明。 根据战后盟军公布的档案材料,中国远征军入缅兵员 为十万人,伤亡总数达六万一千余人,其中有近五万人是在撤 退途中自行死亡或者失踪的。盟军伤亡及被俘约一万五千人。 日本政府公布的盟军阵亡名单(含失踪)比较保守,为二千四 百三十一人。
(大 国 之 魂 23)
第 三 部 无 字 碑
第 八 章 “驼 峰” 航 线
1
盛夏六月,素有“江南火炉”之称的陪都重庆,骄阳似 火,溽暑难当。树叶低垂着头,热辣辣的阳光穿透树枝,将跳跃 的光斑撒在山坡、石阶和草坪上。 这是前线蛾噩耗频传的一九四二年。蒋介石战在一间名 为“老草屋”的会客厅窗前。 委员长威严地沉默着。 客厅里还坐着几位国民党军政要人。有军政部长兼总参 谋长何应钦,军令部长兼副总长白崇禧,还有林蔚、陈诚、陈布 雷、俞飞鹏、商震等。他们或悄悄啜茶,或轻轻摇扇,偶而压低 声音交谈几句,唯恐惊扰了领袖的沉思。 再过一小时,委员长将在黄山别墅宴请刚刚从印度飞来 的史迪威将军。 对蒋介石来说,缅甸之战无疑是替英国人干了一件得不 偿失的蠢事。他的初衷并非取悦于邱吉尔而是要让罗斯福重新认 识和估价中国,以提高中国同美国人讨价还价的地位。从某种意 义上说,这是中国领袖一种压抑已久的大国冲动,它表明中国人 不仅渴望获得更多的援助,而且更渴望恢复昔日在世界上的盟主 地位。领袖人物并非没有冲动,只是他们的冲动更加隐秘,更带 有个人野心和残酷的色彩。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蒋介石偏偏为此丢尽脸面。三个精 锐军伤亡过半,武器装备丧失殆尽,仰光不仅没有保住,反而险 些让日本人打进昆明。以十万大军的征战换来一场令人汗颜的惨 败,这真是中国委员长始料不及的。 但是蒋介石毕竟是个军人出身的政治家。他的天才不在 于打仗而在于玩弄阴谋。中国远征军的失败无疑更坚定了他对中 国抗战抱有的一贯信念:即以一个半壁沦陷的贫弱之国去试图打 败一个强大的日本帝国,那是白痴才会有的可笑念头。 中国不是日本人的对手,英国人也不行,只有美国人有 能力打赢这场战争。抗战对于中国来说是场无法选择的赌博,你 已经坐在牌桌上,就必须赌下去。因此唯有谨慎下注和聚敛本钱 才不至于输得精光。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委员长听出是何应钦的声音。这位 总参谋长好像在同商震讨论日本东京的歌伎和料理什么的。 委员长朝何应钦微微颔首,说: “敬之,你把美国人那份东西给他们念一念。” 被委员长称之为“东西”的是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外交 信件。白宫那位权力很大的总统助理哈里·霍普金斯先生致函委 员长,除了重申美国政府支持中国抗战的态度外,还通知委员 长,总统准备紧急调遣一百架运输机前往中国运送物资,以弥补 滇缅公路被切断的损失。信件最后说,有关援助的具体事宜已经 授权史迪威将军来华处理。 白宫的态度十分明确,美国政府不希望看到中国政府因 失败而丧失信心,因此决定用增加飞机运输的昂贵代价来鼓舞抗 战士气。问题出在白宫将大权授予一个过分自信的美国将军,这 就使得蒋介石的心情变得郁郁不乐。因为史迪威恰恰是他最不喜 欢的外国人之一。 “启予,你把子文的电报念给他们听 听。”蒋介石又指着靠门边的商震说。商震将军在军事委员会担 任办公厅主任兼外事局长。 “宋外长二日从华盛顿来电称:缅甸失利影响甚大,白 宫和五角大楼俱感震惊。美国公众对我抗战的不信任情绪正在增 长。考虑到美国国会不久将通过对华援助修正案和对华贷款计 划,我国政府对此应予足够重视。另据悉史迪威已拟就反攻缅甸 计划,具体情况不详。” “都说说,嗯,有什么看法?”蒋介石一一扫视众人 问。 “莫非史迪威还要组织一次远征军不成?”军政部次长 陈诚问。远征军组建之初,总司令一职一直由陈诚兼任,幸好后 来因故未到任,才改派罗卓英、杜聿明,他至今仍暗自庆幸。 “仗总得要打嘛,不然人家美国人为啥那么大方地给你 运装备来?”何应钦看了他的死对头一眼,操着浓重的贵州口音 说:“再说中国有的是人,只要美国人肯出钱,出枪炮,多装备 几个军,到时候怎么打,大打小打,真打假打,就由不得他史迪 威了。” “何部长信不信,史迪威会拿飞机大炮同委员长做一笔 交易?”人称“小诸葛”的桂系将领白崇禧冷笑着插言。 这句话正好触动了蒋介石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但是他表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白部长,你认为史迪威会提出对正面战场的要求 吗?”蒋介石轻描淡写地问。 白崇禧略一迟疑,立即恭敬地回答:“依我看,史迪威 未必有那么大胃口。” 陈诚接口道:“怎么不敢有那么大胃口?不信你把中央 军都交给他试试,美国人巴不得把中国都接过去哩。你端人家的 碗,就受人家管嘛。” 最末一句话刺激了蒋介石,他不满地瞪了陈诚一眼,厉 声说:“辞修怎么说这种话?嗯!前些年抗战,没有美国人的枪 炮,我们不是也打过来了吗?我们现在不光是为中国打仗,也是 为美国打仗嘛,他们就不该多出一些枪炮吗?” 何应钦又不失时机地踢了对手一脚。 “委座之言极是。依我看,我们有美国饭吃当然好,但 是受不受制于人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古时候还有个‘身在曹营 心在汉’的许庶嘛。你如果不想受制于人,自然有办法对付,哪 能就被别人牵了鼻子走?比如这次在缅甸,罗卓英一败涂地,就 该好好追究他的责任才对。” 罗卓英明摆着是陈诚的人,而杜聿明却是何应钦的干 将。陈诚好像被马蜂螫了,脸红筋胀,要与何应钦论个明白,却 被蒋介石制止了。 “我说过,嗯,要精诚团结嘛!国难当头,你们还这样 吵来吵去,传出去成何体统,岂不叫国人失望吗?!”蒋介石再 次声色俱历地训斥道。其实他对手下的派系活动了如指掌,但是 他并不打算消除派系。中国是个派系林立的国家,无宗派即不中 国。越是高明的政治家,就越要制造各种派系,并且控制和利用 这些派系矛盾为自己服务。 “我还要讲,你们都要牢牢记住。第一,中国有句古 话,叫‘以夷制夷’,这是我们老祖宗总结的御悔之道。以美国 人之夷治日本人之夷,日夷岂有不治之理?第二,我早就说过, ‘攘外必先安内’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东西。你们不要忘了,将来 同我们争夺天下的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共产党!” 蒋介石端起茶杯很响地漱了一口,转向商震说:“你再 讲讲史迪威的个人情况。这个美国人,以后我们要集中精力对付 他。” “据我所知,史迪威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外事局长 从公文包里取出材料,边翻阅边说:“你们都知道,他有过三次 来华任职的经历,对中国比较熟悉。他同美国总参谋长马歇尔将 军私交甚密,并且很受美国总统的信任。但是在史迪威的军事生 活中,他最多只有带领一团人打仗的经历,那还是第一次世界大 战的事。我指出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位美国中将非常渴望有机 会率领大兵团作战,做个麦克·阿瑟将军或者蒙哥马利元帅那样 的统帅。 “还有情报表明,史迪威与陈纳德有较大的矛盾,并且 有激化的趋势。陈纳德是个自命不凡的退役军人,作战勇敢,独 断专行,喜欢受人崇拜。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务,尤其干涉 他亲手创建的航空志愿队。但是史迪威将军是总统任命的中缅印 战区美军总司令,他毫无疑问要指挥陈纳德,并且把陈纳德的独 立王国接管过来。我还要补充一点,史迪威此次来华手握物资分 配大权,他将会提出对将来反攻缅甸的军队拥有绝对指挥权,这 一点几乎是明摆着的。” 蒋介石沉吟不语。高参林蔚建议同美国人摊牌,明确协 议用多少师换取多少装备。何应钦狡黠一笑,说:“依辞修之 见,让美国人自以为是总司令不是更好些吗?比如这次缅甸作 战,杜聿明的第五军就让史迪威知道,别人的军队到底是养不家 的嘛。” 蒋介石眉梢一动,若有所悟,他抬起头问:“杜聿明到 印度了吗?” 何应钦摇头。 蒋介石突然大发感慨,赞叹不已: “杜光亭誓死效忠党国,精神可嘉。身为长官,与士兵 生死与共,这样的优秀军人,在我们党国已经不多见了。” 白崇禧插言: “请委座明示,罗卓英已经到了印度。委座要他回国还 是留在那里?” 蒋介石略一思忖,断然说: “叫他去听史迪威指挥,反正装备也丢光了,回来两手 空空。还有那个孙立人,我不放心。” 一架古色古香的镶花木座闹钟清脆地敲了十一下。侍从 室主任钱大均报告美国客人已经到了山脚下。蒋介石让大家都到 门外去等候,只把商震留下来。 “启予,今后主要由你同这些美国人打交道。”蒋介石 低声嘱咐道:“你要记住,我们中国人是最讲究谋略的。中国有 句名言:‘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 者也。’打败敌人固然可贵,但是兵不血刃就取胜更加不易,这 才是军事家的最高境界。但是这不是军事,是政治。我们的中央 军既不能送给美国人,更不能送给日本人,它们是我将来解决中 国问题的本钱,你明白吗?” 外事局长频频点头,他完全为领袖的智慧和胸怀所折服。 商震出去后,“老草房”经过片刻宁静,山道上有了汽 车开进的沙沙声。蒋介石从窗户里看到,两辆黑色的“福特”轿 车一前一后驶进,在石阶下面停住。车门打开,美国大使高斯和 史迪威钻出车来。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 宋美龄仿佛踩着钟点节拍一样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客厅门口。这对 代表中国最高权力的伟人夫妻相视一笑,男的伸出胳膊,女的亲 热地挽住他,然后一同款款地迎出门去。 这一天,黄山别墅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但是在此后 进行的会谈中,蒋介石遇到了一连串棘手的难题,中美谈判几乎 破裂。
大国之魂
第十二章 松山大血战
㈠
纵观一九四四年春天的中国战场, 日本强盗到处都在发动进攻. 太阳旗伴随浓烈的 硝烟和侵略者的胜利欢呼在中国的废墟上冉冉升起. 强盗们烧杀奸淫, 无恶不作. 中国国土继续沦丧, 人民大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仅从中国战场的局部来看, 我们完全有理由为眼前这个前景暗淡的战争图画感 到悲观失望. 但是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得更远一些, 投向中国西部, 投向东南亚, 太 平洋, 以及整个欧洲, 我们便没有理由不感到极大的振奋和鼓舞. 因为在全世界, 盟军到处都在反攻. 而在怒江东岸地形险恶的大峡谷里, 在缅甸北部重崖叠嶂的丛 林地带, 中国士兵正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向日本侵略者发起一场规模巨大的战略大反 攻.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史上一笔由中国人抹下的亮色. 历史将永远载下这壮烈的一笔.
五月, 赤日炎炎的滇西保山.
正当二十万穿草鞋的中国士兵陆续渡过怒江并向盘据在山头上的日军阵地进攻时, 在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大房子里, 空气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那些平时很神气 的副官们个个变成了惊弓之鸟, 连参谋长也远远的躲进参谋部不肯露面; 没有人敢 大声说话, 或者高声喧哗.
因为代总司令卫立煌上将正在大发雷霆.
卫立煌, 字俊如, 又名辉姗. 安徽合肥人氏, 二级陆军上将. 卫立煌出身贫寒之家, 早年追随孙中山, 是孙中山卫队的一名贴身卫士. 经过半生征战, 终于成为国民党 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之一. 这对于既无后台又非黄埔嫡系出身的杂牌军将领来 说, 实在是一个不多见的奇迹.
卫立煌同蒋介石及中央军何(应钦)系, 陈(诚)系均有较深的矛盾. 作为一名旧时代 的军人, 他既不满国民党, 又离不开国民党. 中央军排挤他, 他便靠拢共产党, 蒋 介石感召和起用他, 他又卖力为蒋介石打仗. 这样, 他就注定成为一个被时代造就 的反覆无常和大起大落的悲剧性人物.
据一九八八年出版的《卫立煌列传》载: 卫在三十年代即与共产党有秘密往来, 他 曾经从延安要来一名机要秘书留在身边, 并提出过入党要求. 一九三七年山西忻口 战役是卫立煌同共产党人第一次合作, 朱德称他为“忻口战役中立下大功的民族英 雄”. 蒋介石得知后非常生气, 后来借故让他在家里坐了两年冷板凳. 后起用他担 任远征军代总司令, 就是意在以观后效. 一九四七年卫立煌出任东北“剿共”总司 令, 成为中国内战中最大的战犯之一. 一九五五年卫从香港返回大陆, 担任政协常 委和国防委员会副主席.
卫立煌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从昆明附近推进到距怒江前线 不到五十公里的保山县马王堂镇. 他命令下属各集团军及各军、师、团依法效仿, 将司令部逐次前移, 这样既能减少通讯联络上的障碍, 又便于各级指挥官深入前线 和指挥作战.
五月初, 各部队依照命令隐蔽到达指定位置, 进入攻击状态. 美军方面亦于四月二 十九日成立Y军野战司令部, 随同远征军司令长官部行动. 至怒江战役打响之前, 美军直接投入参战人员已达三千余人(不含空军), 其中包括野战医院, 流动外科、 工兵营、炮兵团、喷火培训队等.
为了保证战役取得胜利, 美军还为各集团军配备了大口径榴弹炮、山炮、机关炮和 火焰喷射器, 并在澜沧江和大理洱海对中国工兵部队进行了半个多月的模拟渡江作 业训练. 这样, 虽然战争上马相当仓促, 但是中国人占有火力装备和人数上的绝对 优势, 日本人的防线就没有理由不在中国军队的打击下崩溃瓦解.
然而战争是一个难以捉摸的未知数, 你明明以为答案应当是这样, 它却偏偏变成了 那样.
对于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日上午发生在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那个意外情况, 作战部 情报处中校处长林逸时先生后来是这样回忆的:
“当时形势对我军不利. 渡江作战已经进行第十天, 一线部队进展甚微, 日军且有 反攻趋势……大约上午八点多钟, 美军G2部伯丁上校派人送来一份缴获的紧急情 报, 并附有一张怒江东岸日军防卫兵力部署图表. 我看过后感到吃惊不小, 因为日 军这个部署毫无疑问是有明确针对性的. 按照计划, 我军进攻分为左右两翼. 左侧 松山、龙陵由一个军佯攻, 目的是分散和牵制敌人, 右翼腾冲才是主攻方向. 主攻 集团为第二十集团军, 第十一集团军担任增援. 日军似乎早已洞悉我军部署, 将第 五十六师团主力三万余人全部集中在腾冲高黎贡山一线, 利用险要地形频频反击, 致使我军攻击受挫, 伤亡惨重. ”
“我将情报火速呈送卫长官. 卫长官看完情报, 脸色铁青, 一拳砸翻了桌上的作战 沙盘……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官发这么大的脾气. ”
攻击部队屡屡失利, 增援部队堵在峡谷里进退两难; 炮火施展不开, 飞机无法投弹 ……日军却占据山头, 居高临下地大量杀伤中国军队. 开战头一周, 中国军队伤亡 近万人. 六月雨季将临, 一旦天降大雨江水陡涨, 中国军的攻势势必自行瓦解.
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怒江战场. 如果二十万中国大军对区区三万日军尚不能取胜, 那 么失败的影响必将迅速波及到缅北、英帕尔和整个东南亚. 日本人完全有可能乘胜 挺进, 直取缅甸、印度, 进攻昆明、贵阳、重庆, 那时候亚洲战场的“多米诺骨牌” 就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怒江战场而发生难以预料的倒坍.
泄密事件在远征军高级将领中引起极大震动. 究竟是谁并怎样把机密泄露到日本人 那里去的, 这个谜底直到一九七三年才被日本防卫厅战史室出版的《缅甸作战》揭 开. 卫立煌认定重庆方面出了奸细.
卫立煌毕竟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他不同于何应钦、陈诚之类政治军人的根本之处在 于: 军人面对战争胜负, 政客面对利害得失. 他连夜招集两位集团军总司令紧急商 议对策. 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 陆军中将, 时年仅三十七岁, 人称“鹰犬将 军”. 宋是黄埔一期出身, 委员长嫡系, 颇有御前大将军的威风, 因此失常不免拥 兵自骄. 但是他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五年就在大渡河折断翅膀, 做了共产党的俘虏. 宋先生一九五九年首批获得特赦, 後来当选全国政协常委, 晚年获准移居美国, 享 受儿女清福.
同是黄埔一期出身的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命运却大不一样. 他在抗战胜利后 接替杜聿明坐镇昆明, 派兵镇压学生运动, 枪杀著名民主人士李公朴、闻一多教授, 后病死台湾, 落得遗臭万年的可耻下场.
远征军总司令在取得两位集团军司令官的一致同意后, 立即责令参谋部变更原来的 进攻计划. 他亲自带着新起草的作战方案直飞重庆面见蒋介石. 新方案拟利用日本 人将兵力集中于右翼的部署, 将后备队第十一集团军军隐蔽地调往左翼松山, 对松 山和龙陵发起总攻击, 控制滇缅公路并切断腾冲日军退路. 这样, 以二十万优势兵 力同时两面进攻, 使敌人首尾不能相顾. 蒋问: 敌前变更部署, 关系重大, 谁能负 责? 卫答: 如果失败, 卑职愿领罪责.
新方案很快得到美军野战司令部赞同. 多恩准将表示, 将出动更多作战飞机予以支 援.
五月二十五日, 调动部队的命令下达了. 第二十集团军继续摆出攻击姿态迷惑敌人, 第十一集团军所属三个军则沿怒江东岸向左翼战线秘密运动. 所有部队车辆均在夜 间行军, 不得开灯或暴露目标. 这一重大军事行动几乎瞒过了日本人的耳目. 后来 当“芒市一号”的侦听电台发现松山对岸老六田一带的通讯信号突然增高时才引起 警觉, 但是毕竟迟了一步.
六月一日, 第一批中国士兵出现在松山阵地面前. 紧接著, 潮水般的中国大军继续 向怒江西岸的松山、龙陵和滇缅公路沿线涌来.
大国之魂
第十二章
㈡
松山为龙陵县境内第一高峰, 属横断山脉南麓, 海拔两千六百九十公尺, 它突兀于 怒江西岸, 形如一座天然的桥头堡. 扼滇缅公路要冲及怒江打黑渡以北四十里江面. 易守难攻, 地势极为险要.
自从一九四二年日军长驱直入占领怒江西岸之后, 松山的战略地位就变得尤其重要. 它不仅牢牢控制了滇缅公路, 而且掌握着怒江战场的主动权: 进可攻, 退可守, 还 与腾冲, 龙陵形成犄角之势, 互相呼应. 登上主峰子高地, 勿须借助望远镜便能将 东岸婆海山敌军阵地尽收眼底. 平时云开雾散, 每个标准视力的人都能清楚地望见 峡谷里那架折断的怒江大桥(惠通桥), 还能看见滇缅公路保(山)龙(陵)段八十八公 里长的灰色公路好像带子一样在两岸山间绕来绕去. 美军飞机获得的航测资料表明, 日军设在松山阵地上的一一五榴炮群至少可以将两岸一百公里路段完全置于炮火控 制之下. 因此松山又被美国报纸称为“滇缅路上的直布罗陀”. (见美国驻华新闻 《怒江战役述要》)
松山既为兵家必争之地, 因此敌我双方都高度重视. 远征军最初将腾冲选作主攻方 向, 其中就有考虑松山易守难攻的因素.
驻守松山之敌为日军第五十二师团下属腊勐守备队, 指挥官金光惠次郎少佐. 该守 备队配备强大火力, 计有一一五重炮群、反坦克速射炮、高射机枪、坦克等. 兵员 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名.
腊勐(日方译作拉孟)是松山大垭口下面的一座村寨, “勐”在傣语中是平坝的意思. 环山而上的滇缅公路即穿寨而过通往龙陵. 金光少佐的司令部就设在腊勐街上.
早在一九四三年初, 日军在太平洋上连遭失利之后, 松山就已被日本战略专家深谋 远虑地设想为支撑滇西和缅甸日军防卫体系的重要据点. 日军第十五军司令部专门 从缅甸调来一支工兵部队, 另外从泰国、缅甸征集大批民工(为保密不用中国人)昼 夜施工, 苦心经营年余始得完成. 松山工事完全按照永久性作战需要构筑, 极为复 杂坚固, 甚至连坦克车也能在地堡里开进开出, 活动自如. 日本缅甸派遣军总司令 河边正三中将, 第十五军新任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和第五十六师团长松山佑三中 将都曾亲往视察, 现场观看重炮轰击和飞机轰炸试验. 试验表明, 数枚五百磅重型 炸弹直接命中亦未能使工事内部受到损害. 司令官们对此极为满意. 河边总司令在 写给南方军总司令的报告中称: “松山工事的坚固性足以抵御任何程度的猛烈攻击, 并可坚守八个月以上. ”(见《缅甸作战》)
值得一提的还有日本官兵的军事素质和战斗精神.
抗战胜利后, 一位名叫方诚的国民党将领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 写成一本名叫《八 年抗战小史》的书, 意在总结经验, 明辨得失. 该书于一九四六年在昆明出版, 受 到陈诚、李根源等国民党元老的高度肯定. 方先生列举二十三大条对中日两军进行 详尽比较. 比较结果, 除“领袖英明”和“全民抗战”两条外, 日军竟有二十一条 优于华军. 例如第二条: “敌中级以上官佐, 其战术休养比我高一至二级, 下级军 官比我高二至三级; 至士兵素质, 我简直不能与敌相比. ”又如第十三条: “独立 作战精神; 我军一连有时尚不能独立作战, 敌兵一班甚至一名, 担任搜索、掩护与 阻击时, 常能发生很大效用. 第一次南宁作战, 我军追击数师, 因受敌一班掩护之 兵力, 而迟滞数小时前进. ”
结论: “就作用而言, 敌兵可望以一当五、当十, 我军若无五倍十倍优于敌人, 则 不能歼敌……”
大国之魂
第十二章 松山大血战
㈢
中国远征军左翼战线的攻势是在三十架美军“B-29”对松山的狂轰滥炸中拉开序 幕的.
一九四四年六月一日凌晨, 第十一集团军一个加强师强渡怒江, 随即开始仰攻松山. 据侦查报告, 松山守敌约有三、四百人, 火炮五门, 机枪十余挺, 以腊勐寨、大垭 口、阴登山、滚龙坡和松山主峰子高地等处为主要阵地. 考虑松山地势险要, 易守 难攻, 宋希濂命令第七十一军二十八师主攻松山, 以该军另外两师绕过松山进攻龙 陵, 切断龙陵之敌对松山的增援.
若以兵力论, 中国军约为日军三十倍, 另有两个整编军随时准备增援, 取胜当万无 一失.
因此第七十一军中将军长锺彬亲随第二十八师渡江督战.
战斗一开始, 仗着炮火和空中优势的中国军便气势汹汹地扑向腊勐寨外围山头. 锺 军长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他的穿土布军装的士兵猫着腰, 好像灰色的蚁群顺着山 谷和山坡的缝隙慢慢蠕动, 渐渐接近敌人阵地. 山大, 坡陡, 飞机和大炮早把腊勐 寨犁成一片焦土. 士兵们端着枪警觉地前进, 或匍匐, 或跳跃, 或不断鸣枪壮胆.
他们等待敌人出现.
五百公尺, 敌人沉默着; 两百公尺, 敌人仍然沉默着. 越接进山头, 这种沉默越发 显得阴险和不祥.
莫非敌人在耍什么花招? 锺军长头脑中刚刚闪过一丝疑惑, 立即被自己否定. 无论 如何, 敌人只有一支小小的守备队, 难道三、四百人能够打败一个师加上飞机大炮 的进攻么?
锺军长身经百战, 对自己的战争常识深信不疑.
敌人的出现不幸打破了中国将军的乐观信念.
地雷爆炸. 手榴弹爆炸. 阵地上腾起的黑烟吞没了士兵灰色的身影, 无数烟柱此起 彼落, 死亡的阴影渐渐遮没了天空.
机枪响了. 不是十挺, 而是五十挺, 一百挺. 机枪、小炮、掷弹筒从隐蔽的地堡中 喷吐火舌, 交叉射击, 强大的火网笼罩着灰色的人群, 将他们纷纷抛入血泊和死亡 中.
仅仅一刻钟, 第一轮进攻即告失败. 主攻团一营只退下来一排人. 正副营长均陈尸 山头.
若非亲眼所见, 锺军长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实, 即日本人眨眼工夫就把他的部 队赶下了山. 于是第二轮炮轰之后, 更大规模的进攻又开始了.
然而进攻依然失败.
锺军长被激怒了. 不仅激怒, 他更因失败感到惊恐不安. 因为在军长背后还有一双 双更加严厉更加冷酷的眼睛: 集团军司令官, 远征军总司令, 直至委员长都在注视 着松山, 注视着强大的第七十一军在敌人区区一支守备队面前一败涂地, 溃不成军. 锺军长并非不能容忍自己部下打败仗, 他不能容忍失败带来的后果.
松山, 难道你注定要给第七十一军带来灭顶之灾?!
疯狂的冲锋又开始了. 第二十八师在军长亲自督战下, 各团各营轮番投入进攻. 各 级长官层层督战, 士兵们被督战队的枪口逼迫着, 好像一群群面如死灰的囚犯, 硬 着头皮冲向日本人的火网. 有时白天打下一座山头, 夜晚又被日本人夺回去, 漫山 遍野躺满了中国士兵的尸体.
失去理智的冲锋使士兵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 与其曝尸荒野不如自己捡条活命, 于 是成班成排的逃兵出现了. 他们或遁迹山林, 或乘夜间泅水逃回内地. 初战半月, 第二十八师伤亡达三千人, 逃亡近一半, 剩余部队军心涣散, 攻势日衰.
司令部闻讯, 急调第六军新编三十九师增援, 亦遭伤亡. 月底, 两师人勉强攻占腊 勐寨, 日军遗尸百余具.
至此, 锺军长才确实获悉: 日军守备队共有兵力一千二百余人, 附火炮数十门, 机 枪百余挺, 另有坦克若干.
大吃一惊的锺军长一面将情报火速上报, 一面命令按兵不动. 于是松山前线阵地就 出现短暂的平静和对峙局面.
右翼战线, 松山佑三师团长发现中国军已经转移兵力, 突然对松山、龙陵大举进攻. 经过短暂踌躇, 终于决定留下一个联队固守腾冲, 自己匆匆率领师团主力驰援左翼. 同时, 驻守芒市、遮放、畹町和腊戍沿线的日军第二、第三十三师团也接到河边总 司令的命令, 沿滇缅公路向龙陵进发. 日军的战略意图是: 一举夹击并消灭龙陵城 外的两个中国师, 然后在松山将中国远征军左翼击破, 最后在腾冲围歼中国军右翼, 实现怒江大捷的战略抱负.
正在龙陵围城的第七十一军两个师本已攻入城中, 眼看再有一两日便可大功告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敌人援军突至, 只好慌忙退出城外, 像刺猬一样缩起身体, 在 公路沿线山头掘壕固守. 卫立煌总司令意识到形势严重, 给两名师长下了死命令: 战至一兵一卒, 不许后退半步.
由于松山据点始终像根鱼刺那样牢牢卡住滇缅公路的咽喉要道, 中国军队急需的粮 食弹药后勤物资均要依靠人力骡马经由山间小道运抵松山和龙陵前线, 因此前线供 应时时发生危机. 六月中旬, 滇西雨季来临了. 昼夜之间, 到处山洪暴发. 怒江江 面比平时涨宽一倍. 交通断绝, 山道泥泞, 民夫骡马均不能行, 美军飞机亦无法起 飞. 前线作战的军队失去后勤保障, 好比飞机舰船没有了动力, 一时军心动摇, 功 势颓缓. 士兵们蹲在光秃秃的战壕里, 怀抱步枪, 日夜听凭大雨浇泼, 苦不堪言. 有时实在耐不住饥饿, 就满山遍野去寻觅充饥之物. 伤员运不下来, 只好听其自然 死亡, 痛号呻吟之声到处可闻, 其状甚惨. 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对此忧心如焚. 他们 明白, 如果暴雨在持续十天半月, 中国军队的攻势将自行瓦解, 全线崩溃将不可避 免.
值得庆幸的是, 中国司令官担心的不可收拾的局面终于没有出现. 头场暴雨只下了 一周便有了二三日好天气. 怒江上空雨驻云薄, 时隐时现的阳光将深山大谷照耀的 满目青翠. 大雨暂时洗刷了战场上的硝烟气息, 使人感到一派清新气象. 数千民夫 和骡马队抓紧起程, 大批美军机群迅速飞临前线阵地进行空投. 这样才暂时缓解了 前线四个师濒临崩溃的危险局面. 在空投过程中, 一架美军飞机由于飞得过低不幸 被敌人炮火击中, 机上六名人员全部遇难.
长官部的人们虽然喘出一口大气, 但是威胁依然存在, 日军随时都有可能吃掉龙陵 两个师然后会师松山. 于是卫立煌急令后备队第二军、第八军渡江增援. 第八军接 替攻打松山, 第七十一军和第六军各一师偕第二军经小路绕道增援龙陵.
至此, 中国二十万大军全部投入战场, 方圆百里的怒江前线呈现这样一种错综复杂 的战争场面: 左翼龙陵松山, 中国三个半军与日本三个师团紧紧咬在一起, 枪炮昼 夜不息, 大地硝烟弥漫, 阵地犬牙交错, 攻防互有胜负. 右翼腾冲, 中国第二十集 团军六个师围攻日军一四八联队, 日军顽强抵抗, 寸土必争.
对处于劣势的日本人来说, 战争能否取胜的关键在于松山. 松山是内线, 是钉子, 是支撑胜利的据点. 松山不守, 腾冲龙陵则无依托, 怒江防御体系的三角支点就将 瓦解, 把敌人各个击破的战略设想也将化为泡影.
对人数占优势的中国人来说, 他们在天时地利上明显处于不利, 背水一战, 交通受 阻, 大雨滂沱, 进攻困难. 松山据点正好是插在心窝上的一把匕首, 它的战略作用 是把中国大军分割成彼此孤立的三块, 至使龙陵方向的中国军队首尾不能相顾, 始 终处于被动挨打和岌岌可危的境地. 松山不克, 腾(冲)龙(陵)之师都成孤军, 随时 有被敌人各个击破最终导致全线崩溃的局面. 松山若克, 则满盘皆活, 三处战场连 成一片, 后续部队及物资便能源源投入战略大反攻.
这样, 松山就必然成为战争双方拼死争夺的焦点和取胜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