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均,男,六十九岁。国营陇川农场四分场二十七队退休工人,籍贯 贵州遵义鲁家乡。瘪嘴,无齿(文革初期遭革命群众悉数击落),因此 说话口齿不太清楚。 “俄(我)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在家门口被抓丁的。那天俄还记著,俄背 了一篓早稻去赶墟,刚出门就碰上抓丁。都怪个人命不好。” “那些兵蛮凶,动不动就打人。壮丁都拿麻绳捆了,几百人一串,有认 得的,也有认不得的,枪押了往南走。白天走路,晚上圈成一圈困觉。 不许跑,跑了捉回来打板子,活活打死。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云南的 马关,就是现在打仗的老山前线。” “你问路上乞(吃)甚么?那才惨哩,告诉你,乞稀吃!天天两餐,一 人分一碗,清的跟米汤一样。才到安顺就饿死人。记得俄有个老乡叫陈 世行,读过初中,不知怎么也抓了丁。当分饭组长,大公无私,结果自 己才走到云南的富源就饿死了。路上至少饿死了一半人。” “壮丁先关在军营里受训,立正,敬礼,下操,然后才分到部队。俄分 在第八军一○三师三○八团当步兵。俄们团先是驻在马关,天天下操, 还要挖工事。当兵的伙食比壮丁好多了,顿顿不挨饿,能吃饱,有时候 一月能乞几回肉哩。也不挨打,当官的害怕上战场挨黑枪,所以一般对 当兵的还很照顾。虽然这样,俄还是不想当兵,“好男不当兵,好铁不 打钉”,俄家里有田有地,虽然不富裕,也饿不死,为啥子偏要当兵呢? 所以第二年部队换防到文山,俄开了三次小差,都没有跑脱,要枪毙。 幸好排长是俄们遵义老乡,说了情。你不晓得,当兵的老乡能顶亲兄弟, 俄现在就辜抢舷绲拇蠖鳌!? “第二年五月,俄们部队接到命令,开到保山增援第七十一军。听说那 边的日本人凶的很,七十一军快打光了。过江前,俄们军长何绍周,副 军长李弥都讲了话。俄记得他们的意思主要是让大家不怕死,抗日救国。 誓师大会后就打牙祭,乞肉,喝壮行酒。排里分了一坛烧酒,排长派人 买了一只公鸡,宰了,弟兄们一起喝鸡血酒。俄喝著喝著就哭了。俄想 这回准得死在江对面,俄倒不是怕死,是因为再也回不到家乡了。” “过江那几天正下大雨,左右的山都遮没了,到处白茫茫一片。山头上 在打炮,不像战场,像半空中打雷。后来雨住了,云露出条缝,俄们才 看清那座松山。俄的娘!陡得能望掉人的帽子,上面那半还罩在云雾里。 怪不得七十一军吃了大亏。” “不打仗不晓得枪炮厉害,打起仗来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硬碰硬之意)。 炮弹一炸,连石头都在抖,枪炮声密得跟大年三十放鞭炮一样。鬼子的 机枪厉害极了,子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往人身上钻,打得人抬不起头。 连长命令冲锋。排长说敌人机枪这么猛怎么冲?连长说是团部的命令。 大家只好爬起来慢腾腾地前进,结果只冲了几十米又退回来,白白丢下 十几个弟兄。” “硬冲不行,就边打边修工事,打了半个多月,俄们团的工事修到了大 垭口下面。大垭口有日本人的指挥部,有发电厂,听说还有妓院。反正 暗堡到处都是,火力猛得很。有次三连刚刚冲上去,军部的榴弹炮就打 过来,结果只有十几个弟兄逃回来。李弥气得当场就把那个炮兵团长给 毙了。” “日本人的工事修得有水平,不光牢固,轰不垮,而且很隐蔽,不容易 发现。你冲锋他不打枪,等你冲到跟前机枪就响了,所以每次进攻都有 伤亡。开头对付暗堡没有经验,连长命令班长带几个人上去干掉它,班 长就骂骂咧咧地点起几个弟兄,身上捆了许多手榴弹,匍匐前进,跟电 影《上甘岭》里演的那些事差不多。但是日本鬼子精的很,他们的暗堡 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互相用交叉火力掩护。你想摸近这个,那边枪响了, 所以你很难接近它们。就是接近了,也未必能搞掉它。俄们班有个叫二 牛的四川兵,不知怎么七摸八摸到底摸到敌人暗堡跟前。不料摸到跟前 也没法下手,地堡没有门,只有几个枪眼,鬼子机枪打得又凶,心一慌, 掏出手榴弹就扔。结果手榴弹被岩石挡回来,反而把自己腿炸断了。你 看冤不冤?” “进攻松山那阵,几乎天天下雨,身上没一处干的,加上山大坡陡,地 形不利,敌人在上面,俄们在下面,所以吃了不少亏。山上死人很多, 阵地前面到处都是尸体。白天伤员没法拖,只好眼睁睁看他断气。到了 晚上,敌人经常派敢死队来夜袭,搞得人人都很紧张,所以谁也不愿意 去救伤员或者拖那些尸体。这样,只要有飞机轰炸,或者大炮开火,到 处都能见到腾起一团团血雾,死人胳膊大腿炸上了天。怒江那地方,天 气怪得很,早上下雨冷得发抖,太阳一出来,嘿,烤得跟伏天一样。死 人不出一两天,尸体就开始腐烂发臭,生出白花花的大蛆,爬得阵地掩 体到处都是。幸好美国军医连夜到阵地上到处打预防针,服药片,才没 有染上瘟病。” “打仗就是这样,要多残酷就有多么残酷。弟兄们天天泡在尸水里打仗, 在死人堆里打滚,那种日子,别提有多么艰苦。几个月下来,人都变了 形状,手臂,脚杆,身上的皮肤都被尸水咬成黑色,死人的臭气好久都 洗不干净。” “听说后来用了美国造的喷火枪才解决了问题。狗日的!俄没有赶上用 那玩意儿,不过心里挺解恨。想想烧死那些狗杂种的日本鬼子,烧得哇 哇叫,心里觉得痛快。俄是在攻打发电厂的时候受伤的。排长命令炸掉 敌人火力点,还没有靠近就挨了子弹,在大腿上,幸好没有伤著骨头。 但是俄不愿意送命,就趴下装死,夜里自己慢慢爬回山下,后来被转送 到后方医院。” “在山脚公路上,从腊孟开始,等著过江的担架那才叫多,一个挨一个, 排了几公里长。有重伤号,没等过江就咽了气,也有像俄这样的轻伤号。 俄们都是当地老百姓组织的民夫队抬过江去的。” “听说俄们那个师(一○三师)打完仗以后整编,师长一看全师还剩下 不到两个连,带头放声大哭……” 袁德均伤愈后参加了内战,一九五○年起义,同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文革”曾被管制。 张羽富,男,六十六岁,原国营陇川农场二分场场长,离休干部。张场 长身材瘦弱,精神尚好,对于退下来没有意见,却经常感到寂寞。因此 很高兴有人从省城大老远来同他聊聊往事,尤其是扯扯那些不好写进档 案又始终让人耿耿于怀的历史旧账。 “我是贵州德江县人,家住乌江边上,地名叫中坝。我记得清楚,我是 一九四三年阴历十二月初被抓的丁,家里人连音讯都不晓得就被抓走了, 一走四十几年。” “我分在第八军工兵营。工兵营是新组建的部队,由美国教官亲自训练, 比步兵待遇好。不是运气好,是因为我念过两年私塾,识几个字。” “给我们上课的都是美国人,并不凶,另外还有一班美国工兵专门示范 操作。工兵学习的内容很多,比如架桥,主要是浮桥,埋雷排雷,爆破 等等。后来又专门学习使用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是美国人发明的新 式武器,威力很大,上面叫保密,后来打松山的时候就拉上去了。” “训练了两三个月,部队就奉命开上前线。一上前线,那种场面才叫惊 心动魄。死人多得没法掩埋,到处都是尸体,主要是我们的弟兄,也有 日本人。只好听凭日晒雨淋,炮轰弹炸,最后乌黑的尸水把山上的草都 咬死了,几年后我路过那里,山上寸草不生。” “打大垭口的时候,李弥想出一个办法,从炮兵调来几门小钢炮(山炮), 抵近地堡直射。这样起了一些作用。炮兵消灭不了的死角,就由我们工 兵用火焰喷射器解决。” “我还记得,头次喷火那天是八月一号,下小雨,山上风大,刮得呼呼 响。副班长和我准备行动。副班长姓潘,河南人,脸上有麻子,我们都 管他叫麻皮。麻皮管喷火,我做助手,背燃料瓶。那时候的燃料瓶沉得 很,二三十公斤一只,模样跟现在的泡沫灭火机差不多。” “头次上阵,心里直打鼓,不知能不能活著回来。步兵当然没见过这种 洋玩意儿,稀奇得很,那个连长当场讲好,干掉敌人堡垒由他请客。麻 皮在湖北打过仗,是个老兵油子,左滚右爬很快就进入喷火位置。我紧 随其后,硬著头皮往前爬,总算运气好,没有被子弹打中。” “等步兵的机枪把敌人火力吸引开去,麻皮就接上燃料管开始瞄准。敌 人地堡在三十多米外,从我们演练的效果看,应该万无一失。哪知道麻 皮刚刚扣动扳机就出事了,只听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乱滚。原来他只注 意喷火角度,忽视了风向。一阵山风将喷出的千度高温刮回来,当场就 把他的眼睛烧瞎了。” “我幸好躲在他身后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否则也不能幸免。” “但是麻皮射出的那股火却没有失效,鬼子的地堡立刻就冒出许多浓烟 来。我听见敌人在地堡里哇哇乱叫,有几个没烧死的钻出地堡逃命,马 上就被我们的机枪打倒了。后来步兵兄弟冲上来,把阵地往山上又推进 一步。从此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懂得了选择风向的道理,但是麻皮的下 场却很惨,听说在后方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失踪了。” “火焰喷射器在肃清松山外围暗堡和据点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一 般在三四十公尺以内,瞄准了必定有效。日本人的确非常顽固,往往地 堡上层烧坍了,下层继续往外打枪,直到烧死或者把地堡彻底炸坍为止。 总之没有人投降。后来一直打到松山主峰,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还 是没有捉到一个日本俘虏。再后来,李弥下了命令,活捉一个日本俘虏 赏金一千元。听说抓到几个伤兵。” “松山主峰叫子高地,山头只有一两亩地大小,四周有十几个高高低低 的小山包相连,互相依托。我们把战壕一直掘到离子高地还有两百米的 地方,就再也没法前进了。因为最后这段山坡特别陡,至少有五六十度, 连打枪都得仰起头。我们在这个地方蹲了半个多月,甚么办法都想尽了, 还是毫无进展。阵地前面白白丢了几百具中国兵的尸体,那尸体你枕我, 我压你,个个头朝敌人,没一个孬种,那场面才叫壮烈哩。现在回想起 来,咱们的士兵真正是浴血奋战哪。” “后来蒋介石急了,在重庆下了一道命令,限第八军九月一日前拿下松 山。还是美国顾问给李弥出个主意,建议从松山下面挖地道通到子高地, 然后用最新式的美国炸药将地堡炸掉。” “地道从八月四日开始施工,由我们工兵营负责挖掘,美国顾问亲自测 量计算。为了不让敌人察觉,炮兵天天朝我们头顶上打炮,步兵照样出 击迷惑敌人。我们从阵地最前沿开始掘起,现平行地掘一个直洞,通到 子高地下面。我们分成四班,白天黑夜地干,大约掘了十来天,美国佬 爬进洞来一段一段地量了,说声“OK”,我们的人就分成两起,一左 一右,竖著往上掘,对了,就这样,成个“Y”字形。打洞当然辛苦极 了,不过想想阵亡的弟兄,想想敌人就要飞上天去,咬咬牙也就干下去 了。” “这次只掘了几天,顾问说好了,已经到了敌人脚底下。大家一听都很 紧张,就开始挖出两个药室,分别都有一座房间大小。听侦察兵说敌人 好像有了察觉,也在上面挖反击地道。于是大家赶紧往洞里搬运炸药, 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敌人抢了先,前功尽弃。” “炸药都是美国货,铁箱子,每箱二十五公斤。我记得左药室填了一百 二十箱,右边填了一百六十箱。光是往洞里搬这些铁家伙就花了一天一 夜。” “八月二十日早上,天气突然晴开了,好像老天有意要让大家开开眼界。 一清早,太阳从怒江东岸升起来,把松山子高地照得通红。炮兵照例先 打一通炮弹,步兵又佯攻一阵,目的是把更多的敌人吸引到子高地,使 爆破取得最大的效果。大约九点钟吧,所有的部队都撤下大垭口,李弥 下令起爆。那天卫立煌、宋希濂、何绍周都早早地过了江,还有几个美 国将领和高级顾问也在掩蔽部观看。工兵营长亲自摇动起爆器,我看见 他的手有些抖,猛吸几口烟,然后扔掉烟头,狠狠摇动那架电话机改装 的起爆装置。开始似乎没有动静,过了几秒钟,大地颤动一下,接著又 颤动几下,有点象地震,掩蔽部的木头支架嘎吱嘎吱晃动起来。同时, 我看见子高地有一股浓浓的烟柱窜起来,越来越高,烟柱头上也有一顶 帽子,很象解放后电影上放的原子弹爆炸。烟柱足足有一两百公尺高吧, 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声音传过来时,却不及想像的大,没有飞机 扔炸弹震耳,闷响,有点象远方云层里打雷。” “我们都顾不得隐蔽,站起来欢呼,想像敌人都被血淋淋的炸飞到空中, 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说来也真是邪乎,山上的敌人果然都炸懵了,直 到荣三团的步兵不费一枪一弹冲上子高地,周围那些地堡的敌人才又拼 命打起枪来。” “子高地我上去看过,炸药的效果并没有最初计算的那样大。松山主峰 只炸出两个漏斗样的大坑,都有几十公尺宽,几十公尺深。听说至少有 七八十个日本兵被埋在坑里,还有十几个炸成碎片,只有四个震昏的作 了俘虏,耳朵鼻孔都在流血,不知后来救活了没有。说来有意思,我们 搞的这次爆破,不知怎么被当地老百姓编成一个故事流传开来,说是日 本人在松山修了一座秘密军火库,藏有大批飞机、坦克、枪炮、汽车, 还有许多金银财宝。日本人眼看要完蛋,就将松山炸坍埋起来。这个故 事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许多人就信以为真。五七年大炼钢铁, 几百里外想发财的人都拎著锄头上松山去挖财宝,但是谁也没有找到军 火库的影子。” “子高地以后的战斗我没有参加,主要是步兵扩大战果。那些日本人眼 看大势已去,拼命反扑,想把子高地重新夺回来。到了九月一日,子高 地还是没有最后拿下来,滇缅公路也没法通车。蒋介石火了,下了一道 死命令,限第八军在“九·一八”国耻日前必须拿下松山,否则军长副 军长按军法从事。李弥急红了眼,抓一顶钢盔扣在头上,亲自带特务营 上了松山主峰阵地。九月六号那天我看见他从主峰上被人扶下来,眼眶 充血,胡子拉碴,呢军服变成碎片,打一双赤足,身上两处负伤,人已 经走了形。” “松山战役好像就是李弥从主峰上下来的第二天结束的。那天夜里枪声 响得特别凶,还有许多爆炸声。听说日本人手榴弹打光了,就扛起迫击 炮弹往石头上砸。后来打到中午,枪声才渐渐稀了。大概下午四、五点 钟,山上传来消息,说胜利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弥坐在指挥部外面 一块石头上,参谋跑上前向他报告,他没动,仍然僵直地戳在石头上, 接著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 “松山打下来,竟没有捉到日本俘虏。只有几个做饭的缅甸人,还有七 八个妓女,听说都是朝鲜人。中国兵好奇得很,都围了妓女看,评头论 足,心里不知甚么滋味。那些女人都穿黄军装,有胖的,也有瘦的,却 并不害羞。军部派人把她们押过江送走了。听说日本人打仗勇敢就奖励 跟女人睡觉,从前听老兵讲,不相信,说是瞎吹牛。打那次亲眼见了才 信。啧啧,日本人真他妈的……作孽。” 6 自五月十一日,中国远征军两翼集团强渡乌江起,腊孟守备队即陷入优势 兵力的重重包围之中。守备队除无线电通讯外,与后方断绝了一切联系。 经过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激烈战斗后,陷入弹尽粮绝的苦境。松山师团长 鉴于取胜无望,曾考虑主动撤退,遭到缅甸方面军否决。方面军认为撤退 就意味著失败,而怒江前线是无论如何不准失败的。因此腊孟守备队的命 运就注定只有一个∶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与阵地共存亡。
金光惠次郎,炮兵少佐,二十九岁,东京都人,毕业于东京工业专科学校。 入伍前系动力技术员。少佐本来很有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或者工厂 经理,但是战争彻底改变了他的志向,把他变成侵略军中一名年轻的炮兵 下士。 在五十六师团,金光下士以作战勇猛和头脑冷静著称,他的晋升平稳而且 迅速,这大约是战争带给人们的唯一好处。一九三九年南昌战役,日军久 攻不下,金光冒著危险,指挥一门野战炮抵近射击,直接命中守军指挥部, 当场击毙中国第三十九军中将军长陈安宝。在缅甸方面军举行的一年一度 的军事演练大会武中,腊孟守备队一直保持步枪射击、火炮射击和负重攀 登三项第一的优异成绩。在长达两年的怒江防务中,该守备队勤于演练, 常备不懈,作战大小十一次,毙敌九十余名,多次受到上级嘉奖。另据派 驻腊孟的随军慰安所军医武泽少尉报告,该守备队从未发生一起士兵暴力 侵犯慰安妇的严重事件。该所全体慰安妇对守备队纪律及友爱精神均表示 满意。 据说金光少佐只有一次受到批评,那就是他擅自将士兵接受慰安的次数由 每月三次减为两次。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九日,金光少佐收到师团长下令死守的电报,当天以守 军名义致电师团长并向天皇宣誓∶决心全体“玉碎”,誓死完成神圣使命。 腊孟守备队的壮举成为日本缅甸方面军学习的楷模。为激励士气,河边总 司令指示将腊孟守备队的战况每日一次通报全军。 二十八日中午,日机四架趁阴雨天气偷偷飞临松山上空,这是自怒江开战 以来日本守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受来自后方的空投补给。日本官兵见 到自家飞机,全都欢声雷动忘乎所以,钻出战壕和地堡拾取空投物品,并 且饱含热泪一遍又一遍唱起日本国歌《君之代》。 当晚,师团司令部收到腊孟守军电报,电文如下∶ 芒市。第五十六师团司令官收。 将军阁下∶ 1感谢今天的空投。全体官兵对手榴弹合掌致意,誓保奋战中每发必 中,伤员共五百零九名。一只眼,一只手和一条腿的人也在火线上战 斗。 2我军飞机为空投弹药进行勇敢低飞,竟为敌人炮火所伤。全体守军 深感痛心,务请今后不必过于冒险。 腊孟守备队司令 金光惠次郎少佐 八月八日,腊孟守备队再次面临弹尽俩绝的困境。金光少佐从各阵地抽调 数十名士兵,分为若干小组,臂缠白布,携带轻机枪、手榴弹,趁夜间滂 沱大雨摸出阵地,偷袭敌人重炮阵地和前线指挥所。偷袭获得成功。是夜 炸毁敌人重炮数门,缴获弹药十余箱,毙伤中国官兵数十人,其中有美国 顾问两名。 偷袭战术一度延缓了中国军队的进攻。此后,日军频繁出击,反复得手, 甚至险些危及挖掘松山地道的秘密工作。只是由于中国军加强了防范,日 军伤亡增加,才自动停止了夜袭。 八月二十日,子高地中心开花,日军牢不可破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大缺口。 金光少佐亲率士兵全力反击,试图重新夺回子高地。终因寡不敌众,不得 不退至松山西北角死守。 至此,腊孟守军已经四面楚歌,粮食、弹药、饮水所剩无几,抵抗仅只是 延缓死亡的到来而已。 《缅甸作战》载∶“二十九日,断粮第三天,金光少佐下令吃人肉。这项 命令被解释为只对敌人有效。” 于是饥饿的日本士兵就将那些刚死去或即将死去的敌人拖回来,在战壕里 燃起火堆,剜出他们的内脏,砍下手臂、大腿,或者割下臀部的肉来血淋 淋地烧烤,人肉相当有效地支持和鼓舞了日本军人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和 决心。 九月五日,日军被压缩在最后一块不到两百平方米的阵地上。金光司令官 明白大势已去,毅然于当晚十时给松山师团长和河边总司令官发出了诀别 电报。 芒市。松山师团长并转河边总司令官。 将军阁下∶ 1从五月十日以来,死守阵地已有一一八天,卒因卑职指挥不力,弹 药罄尽,将士大部战死,所余七十三人,无一不带伤者,所以未能做 到支撑全军攻势,深感内疚。为此我已下令焚毁军旗与密码本,准备 全体殉国。 2承蒙总司令官、师团长阁下长期特别关怀,全体不胜感激。今后尚 乞对阵亡官兵家属多加关照。我等将在九泉之下,遥祝大日本皇军取 得胜利。 腊孟守备队司令官 金光惠次郎少佐 ——引自《大东亚圣战史》(日本)第七篇第二章第五节 发报毕,砸碎电台,焚毁军旗,每个活著的日本官兵都默默地注视这黯淡 而又悲壮的一幕。 “玉碎”的时刻到来了。 夜深沉,阵地四周的枪声渐渐归于沉寂,浓重的夜色覆盖大地,也遮盖了 怒江西岸这块即将粉碎的阵地。天明之后,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每个 活著的人都将死去,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然后从大地上消失。远处 山坡上,峡谷里,到处都有一堆堆晃动的篝火,那是成千上万的敌人在等 候天亮进攻。阵地上,白天美军飞机投掷的凝固汽油弹还在燃烧,山风刮 起,送来一阵阵树木和尸体焦糊的臭味。
这是帝国军队历史上一个最惨淡的黑暗之夜,所有的日本军人都僵立著, 轻伤员搀扶重伤员,躺著的人被扶坐起来,默默望著司令官手中那面象征 大和民族胜利和征服精神的旗帜被一团鲜艳的火苗无情地吞噬著。火光忽 明忽暗,映亮士兵们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肮脏的面孔。他们的表情无比沉 重和黯然,虽然也有人流出了悲痛的泪水,但是更多的人早已麻木。护旗 官木下冒纪中尉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 “……我看见司令官的手在微微颤抖。军旗点燃了,火焰慢慢腾起来。司 令官很平静,一直坚持让火焰在手上燃烧,我们都嗅到皮肉烤焦的糊味。 火焰熄灭时,司令官的手已经烧黑了。” “我们深受感动。有人唱起军歌《爱国进行曲》……” 该做的努力都做出了,该付出的代价都付出了,但是失败的潮水还是将不 可避免地吞没这些意志顽强的日本人。尽管他们中间绝大多数曾经是工人、 农民、职员和大学生,但是战争的号角一夜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把他们 召集在一起并把他们变成一群侵略者。因此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只能杀死 敌人或被敌人杀死,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午夜,金光少佐将木下护旗官唤到跟前,交待他一个极其光荣而艰巨的任 务。“突出重围,代表腊孟守军向上级汇报迄今为止发生的战斗经过,呈 递有功将士事迹,并将官兵遗书、日记、信件转交其家属。” 木下中尉领受任务,含泪敬礼,然后换上便衣,潜入阵地外面的茫茫夜色。 该中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十三天以后的九月十八日经小路到达芒市师 团司令部,成为腊孟守备队中唯一生还者。木下先生生于大正四年(一九 一八年),佛教徒,现仍健在,住东京市郊下田町。为京都某商社退休职 员。 拂晓前,金光少佐同军医一道来到地堡下层,这里还掩蔽著十几名不愿撤 退的军妓。 面色憔悴的女人们默默注视著突然出现的阵地司令官。她们虽然不知道外 面已经焚烧军旗,但是指挥官的脸色告诉了她们一切。她们中间,有几个 人因为拒绝进食人肉已经饿得奄奄一息。金光少佐努力对她们笑了笑,摇 曳的烛光将他的脸拉长了,变得十分狰狞。 “女人们,你们听好,我最后一次劝告你们,”少佐的声音听上去生硬, 冷淡,像铁块一样不动感情。“快逃走吧,下山去投降,请珍惜生命回家 去。天亮以后,阵地将不复存在,我们要和敌人进行最后的决战。” 女人们中间起了小小的骚动,但是没有人站起身来响应。 “你们一直给士兵带来很大的欢乐和安慰,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请赶 快下山去吧”军医也催促道。其实早在五月开战前,守备队就命令军妓随 伤病员一道撤回芒市,但是被部分女人拒绝了。她们留在阵地上,白天做 饭,洗衣,搬运弹药,晚上还要“安慰”士兵,用肉体鼓舞士气。这些女 人已经将自己同士兵和阵地结为一个整体。 一个叫樱子的日本姑娘虚弱地仰起脸来,代表大家回答∶“长官,我们不 下山。让我们同士兵一起去死吧。” 军医斥责道∶“胡说!我们是军人,军人必须按照天皇的命令去死,可你 们是女人,不是士兵!” 少佐不耐烦了,命令军医∶“没时间了,把她们赶下山去。” 樱子扶著墙壁慢慢站起来。她摇晃一下,很快站稳了,站得很坚定。 “长官,我是日本女人。”樱子向少佐深深鞠了一躬,哀求道∶“我是为 了帮助士兵打仗才到这里来的,我要和士兵死在一起。拜托啦。” 又有几个女人也搀扶著站起来。她们都很年轻,都是日本女人,来自同一 个遥远的祖国。 “我们不走!拜托啦……” “……” 于是大和民族的男人在他们的女人面前终于被感动了。少佐呆立无语,脸 色铁青,仿佛自己犯了甚么大错。他突然扬起手,狂怒地打了樱子一个耳 光,吼道∶“混蛋——”然后机械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地堡。 一切事情都变得出奇简单∶共同的男人和女人只能接受一个共同的命运, 这就是上帝也是天皇的意愿和安排。 这一天天亮前,八个朝鲜和台湾女人打著白旗走下山去,六名日本女人和 她们的士兵男人留下来,留在即将毁灭的阵地上,等待生命中最后一个黎 明的到来。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美国驻华新闻处发表战报《怒江战役述要》,其中第 二节第九段载∶ ……九月六日,日军残部继续死力抗拒。其中有二十人坚守一地下室, 中国士兵向他们喊话,令其投降,但遭到拒绝。这些人终于全部战死。 检查他们的尸体,发现他们都是伤员。在该地下室里,还发现另外六 具年轻女尸,身著华丽的日本和服,并涂有脂粉。据推测,是日军担 心她们被俘,事先将她们残忍地杀害了。 医官检验结果∶这些女性系妓女,致死原因是服用氰化钾剧毒…… 九月七日下午五时,一轮红得割眼的夕阳正缓慢地坠向怒江西岸,坠向松 山背后的大垭口。夕阳将残血一般的馀晖洒向怒江峡谷的崇山峻岭,涂抹 在弹坑累累遍地焦土的松山主峰上,日军守备队最后能够站起来的士兵还 剩下十七名,他们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金光少佐的带领下,进行最 后一次自杀性冲锋。 然而,一发迎面而来的迫击炮弹直接粉碎了少佐的战斗意志,紧接著一阵 更猛烈的炮火将日本士兵的躯体变成一团团耀眼的红色粉雾。后来当数以 千百计的中国士兵呐喊著冲上山头的时候,真正能够支撑身体站起来并且 射击的只剩下三个日本人。但是他们仅仅在几秒钟之内就鲜血四溅地栽倒 在这片焦灼的异国土地上,用撕裂的肉体和破碎的灵魂祭奠一个属于岛国 民族的野心勃勃的世纪之梦。 确凿资料表明,松山大战没能抓到日本俘虏。唯一一个被俘的日本伤兵途 中醒来,竟然咬掉一名中国士兵的耳朵,被当场击毙。 攻克松山的胜利立刻打破了怒江战场的僵局。九月八日,大批增援部队和 后勤辎重通过滇缅公路,源源开往龙陵前线。 十四日,腾冲告捷,左右两翼连成一片,合力猛攻龙陵。日军终于抵挡不 住,开始向缅甸境内节节败退。松山战役的胜利从根本上决定了日本军队 在怒江战场的败局。 松山大战历时一百二十天。在这座方圆不足十平方公里的山头上,中国军 队先后投入两个军五个步兵师及工兵部队若干,总计达六万余人,火炮两 百门,发射炮弹数万发。动员后勤民工达十余万人次。另有美国飞机空中 支援。日本军队在松山的兵力为一千两百余人,火炮三十门,坦克四辆。 交战双方兵员之比约为五十比一。 是役中国官兵阵亡八千余人,伤者逾万。日本守军除一人突围外全部战死。 双方付出的代价之比为十五比一。 7 重庆。黄山别墅。 华灯初上,窗外暮色苍茫,远山近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之中。 蒋委员长为欢迎美国总统特使派屈克·杰·赫尔利先生举行的盛大宴会马 上就要开始。一个侍从快步走到委员长跟前,把一份前线急电呈给他。 蒋介石一目三行阅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悄悄爬上眉梢。 宴会在轻快的《迎宾曲》中开始。 委员长致词。领袖今天特意身著戎装,胸前佩带的大元帅胸饰非常醒目。 他缓缓环视来宾,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沉重口吻说道∶ “尊敬的先生们,朋友们∶ “今天,我们很高兴在这里欢迎一位刚刚从华盛顿飞来的总统特使赫尔利 先生。特使先生将要把我国军民浴血奋战的真实消息带回去,带给美国总 统和人民。但是,在我致词以前,我愿意报告大家一个消息,它可以被看 作对特使先生最好的欢迎。就在几小时以前,我军终于以重大代价攻克怒 江前线的重要据点松山……(鼓掌) “我提议,让我们为前仆后继英勇阵亡的前线将士默哀一分钟。” 话毕,他躬身将一杯晶亮的葡萄酒缓缓泼洒在地毯上。 九月九日,委员长在重庆发布公告,高度评价中国官兵在松山大捷中表现 的爱国热忱和战斗精神,同时指出∶“我军官兵,须以日本军的松山守备 队或者密支那守备队孤军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完成任务为榜样。”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