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刚入缅的中国大军来说,他们面临的战场形势十分不利:仰光陷落,缅甸国门洞开,日军长驱直入,盟军一触即溃。 更重要的是委员长再次显得信心不足。 敌人大兵压境,仅以中国远征军收复仰光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不能收复仰光,入缅作战就失去目的,而缅甸失守的最大受害者仍将是中国。英国人答复:已命令中东及印度军队增援缅甸,请贵军火速开赴前线。委员长敏感地觉察出这是英国人的花招。英国人根本不想收复仰光,他们只想拿中国军队去当挡箭牌。
问题在于蒋介石已经骑虎难下:取胜没有把握,撤军又没有借口。委员长出任中缅印战区总司令之初,曾致电美国总统,夸口要“让中国军队来独立防守缅甸”。如果战而不胜,或者不放一枪就溜之大吉,这都将严重有损委员长的形象。何况委员长还盘算从美国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武器装备和租借物资。 蒋介石不愧是政治家,政治家往往善于从宏观把握策略和机会。仗当然要打,而且应当打得轰轰烈烈,但是损失必须有个限度。委员长不想为英国人做嫁衣裳。 于是他一面命令大军按兵不动,一面单独招见戴安澜,询问第二百师能否在同古坚守一两周,打个胜仗?戴立正,誓言铿锵: “此次远征,系唐明以来扬威国外之盛举,戴某虽战至一兵一卒,也必定挫敌凶焰,固守同古。”(《戴安澜列传》,解放军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三月九日,委员长离开腊戌回国,指挥大权交给杜隶明。 杜聿明,字光亭,中国第五军军长兼远征军副总司令,史迪威名义上的副手和下级。其实他才是这支中国大军真正的司令官和决策人物。他的军部设有一架电台直接同重庆保持联系,并把史迪威的动静和各种情报随时汇报给委员长。 史迪威同杜聿明在作战方针上产生了严重分歧。按照史迪威的设想,第二百师的任务应当是“阻击和牵制敌人”,另外“以新二十二师和九十六师快速跟进,对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实行分割包围,确保全歼或大部消灭敌人。”(摘自《史迪威日记》) 但是这个计划遭到反对。 在杜聿明看来,史迪威处处都有滥用职权和居心不良的意味。美国佬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一心指望打大仗出风头。远征军是委员长的精锐部队,也是杜聿明的本钱,拿人家的本钱下赌注当然不会心疼。 杜聿明一面将敌情电告委员长,一面制造种种借口搪塞史迪威,抵制美国人的进攻命令。 十九日晨,日军一个快速大队分乘二十辆缴获的汽车和摩托车,大摇大摆尾追到皮尤河南岸,日本人根本不把英缅军的残兵败将放在眼里,他们连通常的火力侦察都省略了,就一路打着枪肆无忌惮直奔大桥。 伏在北岸的先遣营副营长曹行宪少校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他把敌人车队放进伏击圈,然后猛一挥手,随着一声巨响,事先安放的几百公斤炸药将皮尤河大桥掀上天,桥上的汽车和人群好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跌下河去,埋伏在河堤上的中国军队把暴风骤雨般的机枪子弹和炮弹泼向敌人,打得敌人来不及招架,就扔下许多尸体和汽车仓惶逃走了。 先遣营首战告捷,向师部发回击退敌人一个大队,歼灭一小队的捷报。 打扫战场的时候,士兵从一具日本大尉军官尸体上找到一份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明:同古正面之敌为日军第五十五师团,西路为三十三师团。另有两个增援的主力师团正从海路赶往仰光登陆。曹营副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亲自把缴获的地图送到师部去。 同古是南缅平原上一座小城,又译作东吁或者东瓜,人口十一万。同古距仰光二百六十公里,扼公路、铁路和水路要冲,城北还有一座永克冈军用机场,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著名的同古大战就在这里拉开序幕。 第二百师指挥部,师长戴安澜陷入一种少有的和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中。 形势发展出人意料。在腊戌,委员长对戴安澜的忠诚勉励有加,但是面授的机宜却十分含糊。委员长再三强调“保存实力”,“坚守同古一两周”,可是并未指明坚守同古的战术意义何在。阻滞敌人,掩护英军撤退?抑或虚张声势?如果集中远征军优势兵力,果敢迎击冒进的当面之敌,击溃或吃掉其中一部是完全可能的。问题在于戴安澜仅仅是个师长,对于领袖的决策,他既无权质疑,又不敢贸然多嘴。他的使命注定是“理解和不理解的都要执行”。 既然委员长需要二百师“打个胜仗”,他的理解就是要挡住敌人,不许敌人越过同古城一步。但是先遣营送回的敌情加重了他的不安。一旦敌人援军赶到,他区区一个师能挡住敌人二至三个师团的强大进攻么? 那时候所谓胜利,就只好同阵地共存亡,可是牺牲的意义何在呢?戴安澜在地图前站住,一种隐隐的悲哀好像虫子一样悄悄爬上心头。 戴安澜深恐自己的悲观情绪影响部下,于是毅然决然宣布:“来人!传我的命令,各团营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本师长立遗嘱在先:如果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之,团长战死,营长代之……以此类推,各级皆然。”